钱先生孔子与论语〈孔学与经史之学〉一文读后感 

         许炎初93.6.8. 炎初谨志：本文动机尽在钱先生文中的最末语 : 惟孔子之道大，未可一端而窥。孔子曰：「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，是知也。」爰敢所知，略陈孔门弟子以下，孟轲、荀卿之徒，下及近世，其有志于孔子之学而从事焉者，为之辨其流变，论其得失，是亦一种「史学」也。是亦孔子「论列古之仁圣贤人」之遗意也。敬以为孔子二千五百又二年之诞辰作纪念。大略言之，钱先生认为「现实」与「理想」之分，即「史学」与「经学」之分。此在西方则大体为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之别。然顾就本原论之，则「经学」实「史学」。钱先生认为史学不能单昧于古昔，专据当世与现代之急用，偏陷于近代，偏陷于现实，虽曰是史学之恒趋，实非史学之上乘。故治史者必上通之于经。同样地，经学精神则仍必向于史而止，偏陷于古典，偏陷于旧籍，虽曰是经学之共向，亦非经学之真际。钱先生循孔学之本，从孔子之后，后儒对孔子之「所由学」、「所为学」与「所得」三层，层层辨正孔学之真是。钱先生认为孔子之道、之体、之学、之志实为一种人文社会之整（全）体之学（笔者称为仁道之全体），孔子于经史之学实无分，然后世经、史分途不可复合，道与术为天下裂、汉代有通经致用之理想，然演成今文之专经与比附，古文之章句、中古魏晋隋唐于经史之学各有偏重、宋明则有理学与心学之争、演进至晚清则非经、非史，无当于人心社会，至民初，逐渐演成今日一切以西学为马首是瞻，而当今学术之分科，更苛细以求，实已昧失孔学之体，本源不明，言之纷纷，歧之孔学更远。凡此钱先生于本文中，言孔子实集后儒史学、经学、理学、儒学、心学于一身而无分，钱先生以孔子为集大成之学之典范，而后儒则以朱子最为善继此人道全体无分之学。何谓孔学之真是 ? 钱先生言古代学术，由贵族阶级下降而散播于平民社会。孔子则掌握其转变之枢机。故论百家，必先及于儒，而儒学则创始于孔子。孔子乃「家言」之开山，亦即古代「王官之学」之传播人。如《论语》中孔子曰：「久矣，吾不复梦见周公。」又曰：「郁郁乎文哉 ! 我从周。」又曰：「如有用我者，我其为东周乎 ! 」此即孔子之法后王，此实为荀子之所承。此言孔子何尝不重当世之用?《论语》中载之甚明。不劳赘引。然孔子之学，则殊不尽于此而止。学孔子者，乃知周公以前尚复有尧、舜、禹、汤、文、武，然后乃知孔子之学 之所由来。故孔子之体正、道大，实来自于孔子有志而善学于此人文社会之整体。钱先生认为孔子之学，非宗教，故不上求之于天神。非科学，故不旁究之于万物。孔子之学，盖本原于人文社会之演进，专就人事而推寻其义理。此非后世狭义之史学，亦非狭义之官学。用今语述之，当称之为人文学[TOM1] [TOM1]，庶乎近是。孔子乃就古代典籍（「经」），就其历史演变（「史」，治史学者必溯流而穷源，始有以明其统类，得其条，「孔子序列古之仁圣贤人，详矣。」「我好古，敏以求之。」）而推专研求人文社会之一切义理之学。故曰「好古，敏以求之」。然孔子之注意于古典籍，仍复有其注意之特点。孔子固非仅务见闻之博，记诵之广，而惟古之求。孔子，乃于古典籍中，就于历古之仁圣贤人，阐明其所言论，所作为，而求有以会通发见于人文社会之大道。故孔子之所为学，以今语述之，固不妨称之曰「史学」。惟孔子之史学，乃属广义之史学，乃泛指一种全体的人文学而言。至于后世的百家言，若非背于「史」，即离于「经」，于是诗书古典籍，遂不为彼辈之所重。此等人之于当时，如墨、道、管、晏、申、商，其言论行事，亦何尝不见有一时之实效?不切己当身? 然急切以求，或斩割以言[TOM2] ，或于史无当[TOM2]（一切无非古人之所遗。古今之间，又何从立此一限断），不能谓其不有流失于孔子之学统。钱先生本文对孔子后，对经、史之分途，如河、汉之不可复合，提出反省。对各种「其貌似，其神非」于孔学者，皆辨其细而加以针贬。其中特本「隆礼乐而杀诗书」（荀子）、「自我作古」（孔子自述所得，乃得之于前人，而非得之于本己）提出批评 ; 也就是对「知今不知古」只求急于应世之需，引孔子推慕上古而绳之、对「知古而不知今」只求高悬理想，引孔子有东周之志以绳之。对汉儒之「通经致用」，引孔子兼备一体  ;「通经」则溯诸古，「致用」则施之今，言此不得谓其无当于孔学之一端。然汉儒流弊所趋，则有两歧。一曰「专经」（支离破碎[TOM3] [TOM3]，无当于孔学之所求），一曰「比附」（援据偏辞，张皇只义，强求会通，此乃平津侯之曲学阿世）。乃至下启隋唐光昌之苏绰、王通之徒，或史胜者，似文而实质，以其自沉溺于当世之事变，不能超越现代而游情于古昔。或经胜者，似质而实文，以其上穷往古，可举以与当世现实相绳窍，而有以见当世之不尽是；有所想望参比，而求有以一变当身之卑近。对王荆公之经学，认其本原不正、对朱子集大成之学，由史学通经学、通理学、通心学，而返孔子以为「儒学」之真是。朱子之学，盖不寻之于六经，而直寻之于孔氏与孔子以下。言此朱子一特识，则称许之。对王学「以心通史」认有一偏，认人事世变之理，一一可以即求之吾心而遽得，此有得孔学之精微而失孔子之博大。对清学干嘉经学，既非孔子之述而不作，亦非汉儒「通经致用」、对章氏史学较不陷于门户之见而许之、对龚、魏以下，迄于康有为之徒之晚清之今文经学，演成非经、非史、非汉、非宋之学，既无当于事理，无当于人心。乃至民初「新文化运动」以还，一切尽以「西学」为马首者，皆提出本孔子的「全体人文学」来加以绳断。笔者认为本文实可与《学钥》之〈略论孔学大体〉、《孔子与论语》之〈本论语论孔学〉、〈孔学与此下中国学术思想之演变〉、《两汉今古文平议》之〈孔子与春秋〉、《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》（一）〈周公与中国文化〉等诸文相比观。盖钱先生如此深入而多方地理解孔子之「全体人文学」深意，而显钱先生之尊孔皆有以超乎上述之门户偏见处，而庶几得乎孔学大体之真是。也就是，钱先生之尊主孔学，实建立在一种通观中国学学术思想史的全体视域以为基础，钱先生这种史学的视野，更能相互发明直从径入《论语》，而流于轻言非「自我作古」、「述而不作」，与有时不免轻言「笃信好学」者所能比拟。此种已经存在于孔学思想史中的诸多堂奥与践迹，真有如斯细密的思理存焉。从上述亦可以印证，理想读《论语》的进路，当诚如钱先生所曾言，起自《论语》，再旁通群书，再折返《论语》之日渐扩大的理解循环历程。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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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[TOM1]参见《湖上闲思录》。 [TOM2]注意钱先生此言。 [TOM3]今日之学术近之。